行走漠河 探索北纬53度的时间简史

时间:2012-01-20 11:56 来源:中国国家旅游 作者:陈赐贵

  位于中国最北部的漠河,有着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时间节奏。夏天无尽的“白夜”,冬天漫长的“黑昼”,注定会给漠河人留下不一样的生活印记。

  行走漠河,我们也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心理时钟,放缓脚步,放平心境,才能慢慢穿越似乎千篇一律的冰雪外壳和“极地”的表面热闹,感知极端生活环境中温暖的生活脉络,触摸130多年前闯关东至此的淘金者遗留下来的热情与勇气,或者在黑龙江上肆意地享受漂移的快感。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微历史”,而在空间与时间的转换中,旅行者最值得探索和把握的,不是浮云般的“最北方”,而是那些最本真的生活细节。

漠河 摄影:耿燚
漠河 摄影:耿燚

  14:00,-30°C

  烛光下的麻将

  12月的漠河,下午2点,零下三十多摄氏度。一辆大巴停在满是白雪的路旁, 司机拿着喷机对着油箱“开火”,看得我们心惊肉跳。司机却浑若无事,告诉我们说,不这样做的话,没法化开冻在油箱上的冰雪,若再不抓紧时间,三四点钟天就要黑了。

漠河人打麻将很有意思。(摄影:孙志江)
漠河人打麻将很有意思。(摄影:孙志江)
 

  作为“ 金鸡之冠” 、“ 天鹅之首”,漠河是全中国最冷的地方,雪早在中秋节前后便开始下了, 冬天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是常有的事,1969年曾创下-52.3℃的全国最低气温纪录。这里的车库通常是有供暖的,在室外开车,本地人会提醒你不要熄火太久,以免无法再启动。这里的天也黑得比别处都早,冬至时甚至只有三四个小时天亮。

  特殊的地理位置, 注定会给漠河人留下不一样的生活印记。漠河有着与众不同的时间观念和生活习惯,冬天尤其明显,一天只有几个小时天亮着,刚过下午三点便要往家里赶,若是碰上停电,点着蜡烛做事、吃饭是常有的事;卖冻鸡、冻鱼的完全不需要冰柜,往露天砧板上一搁就成;商店门口的纸箱子里摆放着二三十种冰棍、雪糕,有人在挑选冻柿子和黑乎乎的冻梨——晚上用水化开了,看电视时吃上一个,其享受丝毫不亚于喝下一碗用刚从江里捕到的胖头鱼做成的鲜美鱼汤。

像“神州北极”这种标榜中国最北的石刻、招牌在此随处可见。(摄影:陈德成)
像“神州北极”这种标榜中国最北的石刻、招牌在此随处可见。(摄影:陈德成)
 

  “中国最北”的历史与浮云

  冷酷的环境,丝毫没有削弱人们对漠河“极地风光”的向往之情,有人希望体验最冷的环境,有人期待撞见媒体所乐言的北极光,还有人一心想寻找“中国最北”——这是一个至今仍存在争议的话题。距离漠河县城83公里、紧挨着黑龙江的北极村,充斥着各种以“中国最北”冠名的景点,但是较真儿的人会说,再往东160多公里的乌苏里浅滩,纬度比北极村还要高出3分,按照国界线的划分,中国最北的地方应该在那里的黑龙江主航道中心线。据说刻着“中国最北点”几个大字的石碑最初便是树立在那一带,后来才搬往北极村。此外,离乌苏里浅滩不远的北红村,位于北极村向北5公里,那儿才是中国最北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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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河的雪来得特别早,通常中秋节前后便开始下了;漠河的雪又特别大,要全副武装才能冒雪出门。(摄影:潘淑馨)
漠河的雪来得特别早,通常中秋节前后便开始下了;漠河的雪又特别大,要全副武装才能冒雪出门。(摄影:潘淑馨)
 

  与漠河的旅游热不同,黑龙江对岸的俄罗斯村庄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对于同样幅员广阔的俄罗斯来说,黑龙江并非国土的最南端,更多是一段沙文主义盛行时期的历史见证。遥想150多年前,黑龙江将军奕山若是再勇敢些,就不会出现恩格斯在《俄国在远东的成功》一文中所说的那种情形:俄国不费一枪一弹,“从中国夺取了一块大小等于法德两国面积的领土和一条同多瑙河一样长的河流”,那么,今日“最北村庄”会在哪里恐怕还有待商榷。

  但我们无法期待奕山,这位曾在1841年的鸦片战争中试图用民间马桶“以邪制邪”对抗英军大炮的皇室成员,在再次面临列强的武力威胁时,除了投降注定不会有更加高明的手段。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的咸丰皇帝,在两年后批准了《中俄北京条约》,确认了奕山私自签署的《瑷珲条约》的合法性,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60万平方公里领土连带乌苏里江以东的40万平方公里(包含库页岛)不再属于中国。大喜过望的沙俄把瑷珲对岸的海兰泡更名为“布拉戈维申斯克”,意为“报喜城”,征战有功的穆拉维约夫受到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特别嘉奖,并被任命为阿穆尔(即黑龙江)斯基伯爵。

漠河的河流是蜿蜒多情的 (摄影:李景贤)
漠河的河流是蜿蜒多情的 (摄影:李景贤)
 

  对“最北村庄”的争夺,在这段历史面前显得有些琐碎而渺小。

  历史不能假设,更不可能推倒重来。在冻住的江面上,我们看到一些促狭鬼搞的把戏:他们把树立在江心的国界线警示牌拔出来,扛到更加靠近俄罗斯的位置,以此“光复”一部分领土。之后就像接力赛一样,还会有人再把它往对面挪挪,但始终没有把它扛到对岸去。还有一些兴致盎然的游客会把国界碑上的国徽抠下来,作为漠河“特产”带走。我们在黑龙江上游看到的137国界碑便是如此,据夏天去过乌苏里浅滩的朋友说,那儿的143国界碑也有过类似的遭遇。

每年11月前后是到漠河欣赏雾凇的最佳时机,满山玉树琼花,置身其中,宛如进入一个童话世界。(摄影:陈德成)
每年11月前后是到漠河欣赏雾凇的最佳时机,满山玉树琼花,置身其中,宛如进入一个童话世界。(摄影:陈德成)
 

  相对于这段历史,漠河人更喜欢讲述的是1987年那场轰动全国的火灾,我们至今仍能在28站林场附近看到火灾遗留的伤痕。数次“预言”东北有灾的歌手费翔被漠河人在口头上封杀了,都说是他那年在春晚上唱了《冬天里的一把火》,大兴安岭才会罕见地在冬天起火,后来他又“预言”了东北会发大水、兴安岭会再着一次小火。跟这个笑谈一同流传下来的,还有县城的松苑公园和“四不烧”的说法——几处没有遭遇火灾的地方,经过当地文人的加工,成了一个颇具神秘色彩的传说,最终以碑刻的方式在公园门口留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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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站林场附近还能看到当年那场轰动全国的火灾留下的痕迹。(摄影:陈德成)
28站林场附近还能看到当年那场轰动全国的火灾留下的痕迹。(摄影:陈德成)
 

  不管有没有找着“北”,来漠河的人通常和本地居民一样,会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但也有些游客对此完全不在意,他们来漠河,纯粹是为了猫冬。一家客栈的老板告诉我们,曾经有个北京人来到店里,包下其中一个房间,什么都不要,叮嘱说也不必叫他起来吃饭,足足地睡了两天,吃过一点东西之后又沉沉睡去,好像要把一年来所欠的觉全部补回来。睡了七天,这个神秘的客人结账走了,一点四处转转的意思都没有却不停感慨说漠河真是个好地方。

位于大兴安岭山脉北麓的漠河盛产木材。(摄影:秦增玉)
位于大兴安岭山脉北麓的漠河盛产木材。(摄影:秦增玉)
 

  探访北红村

  漠河人有着东北式的热情, 动辄称哥或姐,不管对方年纪大小,陈哥赵哥李哥王姐张姐刘姐既可以称呼别人,也可以称呼自己,接待我们的导游便毫不客气地自称东哥,自然也回称我们为哥。在漠河找一个“哥”当向导,可以在这片茫茫雪原少走许多弯路。

伐木工人和建筑工人等工种都是经冬不休。(摄影:王志远)
伐木工人和建筑工人等工种都是经冬不休。(摄影:王志远)
 

  在东哥的带领下,我们顺利抵达北红村。村子很小,站在村口即可一眼望尽:几十座木刻楞房子的白色屋顶上冒着烟,一排电线杆子是这里最高的建筑物,一江之隔的俄罗斯也近在眼前,那边山上的红松林,在这个寒冷的黑白世界里格外显眼。

  北红村距离漠河县城160多公里,就算没有大雪封山,也几乎与世隔绝。村里只有一辆通往外界的汽车,还是属于私人的,通常隔上几天才进一次乡里或县里,村民此时才有机会搭车同往,若赶上司机有事,只有继续等待。

  北红村原名大草甸子。20世纪60年代,一些人看中了此间的偏僻,把一些下放到漠河县的老干部藏到这里。不想村民实在,革命洪流兴起的时候,这些老干部都没能躲过被批斗的命运,结结实实吃了不少苦。大草甸子后来干脆更名为北红村,寓指中国最北边的村子也是又红又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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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七星山可以俯瞰北极村,也是看日出的好地点。(摄影:孙志江)
村口的七星山可以俯瞰北极村,也是看日出的好地点。(摄影:孙志江)
 

  漠河人实在的性格在伙食里得到了充分体现。当地许多食品都是从外面运来的,大兴安岭地区两地间动辄上百公里的距离更加添了成本,东西难免贵一点儿,但份量绝对十足。曾经有四个上海人来漠河旅游,一口气点了八个菜,并对饭店老板的惊讶嗤之以鼻,觉得漠河人小气。结果上到第二个菜的时候,这些上海人不得不赶紧叫停,说:“拿(你们)一个菜在阿拉(我们)那儿通常会分成四份!”

  村子里十分安静,大部分人都躲在屋子里聊天、取暖。松木做成的栅栏清楚地隔开每一个院子、每一条道路,道旁的小拖拉机落满白雪,远处干涸的河床上站着几匹马,不时低下头去,似乎在雪地里寻找食物,又像是在窃窃私语。

  游客的到来总会打破村子的宁静,当地的狗像是全自动的门铃,有陌生人走近的时候便开始大吠,引得附近几户人家的狗也跟着合唱起来。我想,若是晚间住在这里,应该有机会见识到“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景象吧。

  身处特殊的生活环境,当地村民有着游牧民族一般的朴实、热情,见个人都格外高兴。挨着马路的几户人家挂着“客栈”的招牌,用树干支撑起来的土墙和屋内的简单物品告诉我们,这里的生活还十分原始。我们在店主家的饭桌上吃着饭,锅就在身后,转身便可以再添一碗。阳光像是一把把利剑,透过玻璃和钉在墙上的塑料薄膜,笔直地插入卧室里,上下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

  北红村孩子不多,但建有一座小学,老师身兼好几个年级和科目的教学工作,附近边防哨所的卫兵有空的时候会过来支下教。村子里的生活平静而不失乐观,如果是夏天,家家户户的院子会种满蔬菜,角落里也不闲着,栽上几棵向日葵。

冬日的北极村,静谧安祥。(摄影:娄宇)
冬日的北极村,静谧安祥。(摄影:娄宇)

  北极村人家

  无论县城还是乡村,漠河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竖着好几根烟囱。北方大部分地区一年烧四五个月暖气,而漠河则要烧上足足的八个月——从9月到来年4月。如何在这冰雪世界里打发漫漫长夜,对漠河人来说无疑是个考验。

  北极村300来户人家,有1/3开起了农家客栈,绝大多数处于二星级水平(至少它们的招牌是这么告诉我们的),集中分布在道路两侧。我们入住的客栈在厅里点着两根蜡烛,烛光穿过窗户上的玻璃和塑料布,映射在外面的道路上。最近因为线路整改,村子里不时停电,通常晚上7点到12点才有电。虽然很多客栈都设有WiFi,但没有电,信号自然也消失了。

守福 (摄影:刘联民)
守福 (摄影:刘联民)
 

  短短几天,我们在客栈里见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各式游客:有从广西桂林飞过来的白领,有从江苏开车过来的商人,有从河北坐火车过来的大学生。傍晚电还没来的时候,大伙儿就坐在映满烛光的客厅里聊天。女主人给客人们散着烟,然后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我在漠河的许多地方都看到这个现象,“姑娘叼烟袋”本就是“漠河三大怪”之一。据说造成这种怪现象的“罪魁祸首”正是冬夜始终如一的长与冷,时代变迁,改变的只是器具——烟袋变成了过滤嘴香烟。

  一群人在客栈的厨房坐定, 往桌上倒麻将,身后点上两根蜡烛。之所以选择厨房,是因为这里有煤炉子,最暖和。虽然屋外呵气成霜, 一不留神眉毛、睫毛便挂满冰碴儿,但屋里十分暖和,除了自家烧的土暖气,许多屋子的炕火也烧得十分旺盛,女主人不时在各个屋子巡视一下,间或添一把柴火。再烧一阵子,火就可以熄了,关上灶口,炕会自己逐渐热起来,一会儿工夫,便可以躺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觉了。

  厨房里, 正当所有人专注于三个已经听牌的人谁会先和时,现场忽然发出刺眼的光。电来了!我对此还有些不能适应,却见几个男人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转身把烛火吹灭了,生怕浪费了一点点。显然,他们对这种事情已经十分有经验了。

  撰文/陈赐贵摄影/白怡然(署名者除外) 鸣谢/漠河县育才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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